光達三維掃描的資料，不等於可以展示的內容

有一段時間，三維掃描的報價門檻降得很低。

不少單位就在那幾年做了——把古蹟掃描下來、把館舍的建築量測起來、把重要的場域留下一份三維的紀錄。這些都是對的事。

但後來陸續聽到幾個單位的狀況，說法很像：

「東西掃回來了，但我們不知道怎麼用。」

「檔案很大，打不開。」

「找人來看，說要再花一筆錢，才能變成可以展示的東西。」

這篇想談的就是中間那一段。

先說清楚：光達是很好的工具

我的博士論文做的就是光達——光達的誤差分析、光達資料的處理，念了好幾年。

所以我想先把話講在前面：這不是一篇說光達不好的文章。

它在很多事情上是不可取代的：

• 測繪與量測。公分級的精度，這是它最大的優勢
• 結構監測。同一個場域每年掃一次，變形量直接算得出來
• 修復前後的比對。修復前掃一次、修復後掃一次，差異一目了然
• 災損記錄。地震或火災之後，現場狀態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留下來

對做古蹟修護的單位來說，這是一個重要的工具，而且該做的時候就該做。

我要談的是另一件事：它的產出是給專業使用的，不是給觀眾看的。

掃回來的東西，長什麼樣子

它叫做點雲——幾億個飄在空間中的點，每個點有座標、有顏色。

有三件事，知道有這回事就好。

一、觀眾看到的永遠是「面」，不是點

各位在螢幕上看過的任何三維的東西，不管是遊戲、動畫還是線上展，都是由面組成的。

點雲不是面。它是點。遠遠看還可以，靠近就會散開，中間都是縫。牆不是牆，是一堆排列成牆的點。

所以要拿來展示，中間有一道工序：把點重建成面，然後大量減面、重新製作貼圖、重新打光，才有可能在瀏覽器上跑。

而這裡有一件事值得先知道：「面」可以用其他方式直接取得。

攝影測量、直接繪製建模，這些方法的產出本來就是面，不需要先變成點再轉回來。

所以如果目的是展示，真正該問的不是「要不要做三維掃描」，而是——

哪一條路，拿到我要的那個面最有效率？

二、顏色只能參考

雷射打出來的是幾何，顏色是相機另外給的，兩者的位置不完全一樣，中間有視差。所以有些點的顏色，會受到旁邊物體的影響。

我的博士論文有一部分就是在處理這類誤差，技術上是有辦法收斂的。

不過有一種結構特別難處理，在台灣很常見：簍空的雕刻。廟宇和傳統建築裡的透雕窗花、格扇、鏤空裝飾，前後層次很多而且很細。這種結構不管用哪一種方法都是最難的情況之一——光達難，攝影測量也難。

如果館舍有這類元素，發包之前值得特別問一句：這個部分打算怎麼處理？

至於顏色本身，一句話可以總結：幾何非常可信，顏色只能參考。 做量測、做比對完全不影響，因為那本來就是看幾何。但如果要給觀眾看，那就不太直觀了。

三、資料量是另一個等級

檔案大就大，多買硬碟就好——很多人會這樣想。

提供一個數字以外的參考：「點雲壓縮」在光達這個領域，本身就是一個研究分項。

有很多人在寫論文、在開發演算法，專門研究怎麼把這種資料變小。一件東西大到要有人專門研究怎麼縮小它，大概就能想像它有多大。

而那還只是一般的光達。另外還有多回波和波形式的光達，一個雷射脈衝打出去，回來的不只一個點，而是一整串訊號。做植被分析、做結構穿透很有用，但資料量是完全另外一個等級。

資料和內容之間，隔著一段成本

把前面幾件事合起來看，會發現一個大家常常沒算到的落差。

左邊是資料：點雲、三維的原始檔、還沒處理的高解析影像。

右邊是內容：可以在瀏覽器打開、可以在手機上滑、觀眾看得懂的東西。

中間那一段要做的事包括：清理雜點、重建成面、大量減面、重新製作貼圖、優化到瀏覽器跑得動，然後包成一個網站。

這段的費用，通常比掃描本身還高。而且多數單位沒有編。

它不在掃描那一邊，也不在網站那一邊。它在中間——所以買的時候看不到，驗收的時候也看不到。

而這一整段做下來，其實接近重做一次。

所以問題不在技術，在目的

如果掃描的目的是保存、量測、修復比對，那筆錢非常值得，而且該做。

如果目的是要給觀眾看——那從一開始，工具就選錯了。

光達資料是一份很好的原料，只是從原料到成品中間還有一段。而且如果本來要的就只是成品，可能根本不需要走這條路。

還有一件事：那份資料要保存多久

掃了之後，那份資料是館舍的長期資產。而長期資產有它自己的問題：

• 放在哪裡？備份幾份？
• 檔案格式十年後還打得開嗎？
• 需要什麼樣的軟體和電腦才開得起來？
• 承辦換人之後，誰知道它在哪裡？

這些不是掃描那天要想的事，是編預算那天要想的事。

一句話的版本

不管是三維掃描，還是別的什麼技術，發包之前問廠商這一句：

你交付給我的，是資料，還是可以直接上線的成果？

然後看對方的反應。

這一題不只適用於三維掃描。幾年後流行的名詞換成別的，這句話一樣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