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到了，又到了需要消暑的季節，許多人趁著暑假期間，去海邊或離島玩。

你去過綠島嗎？對綠島的印象是什麼呢？

綠島除了優美的風景、美味的漁產之外，島上也有「不義遺址」，也就是「重大人權侵害發生地」。

位於綠島東北角的「綠島人權園區」，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。

綠島人權園區，七十年前被叫做「新生訓練處」。「新生」，並不指校園裡剛入學的「新生」，而是指「重獲新生」的「新生」。

為什麼要讓人重獲新生呢？

因為以前關押在這裡的人，都是思想、行為與當局政府不合，被認為反動的政治犯。將他們關到綠島，就是為了矯正他們的思想，所以期待他們「重獲新生」。

在1950年代時，這裡曾經發生一件槍決十四人的〈綠島再叛亂案〉。

為什麼一個要矯正政治犯， 讓他們重獲新生的地方，會有那麼多人被槍決？這些人真的像政府說的，是「叛亂」嗎？當初到底發生什麼事？

而，綠島的政治犯們，當時過的又是怎麼樣的生活呢？

與其說是監獄，更像是荒島求生

說到監獄時，我們會想到密閉的空間、水泥牢房，裝著柵欄的小窗戶等。

但綠島的新生訓練處，其實更像是勞動集中營，被集中到綠島新生訓練處的政治犯們，他們面對的第一個問題，是要怎麼荒島「求生」。

政治犯們需要在原先貧脊，只能長出花生、地瓜的土地上，自己想辦法種出蔬菜、養豬。當時的新生訓練處也還沒有建造完善，需要由政治犯從頭打石、砌牆、蓋屋子，建造囚禁自己的園區。

這些在綠島的政治犯們，他們往往剛經歷嚴酷的判決，從審判之下死裡逃生，或是目睹親朋好友被政府槍殺。

在經歷生離死別與離鄉背井的精神壓迫後，他們來到綠島，又要馬上面臨長期勞役與物資缺乏，不少人衍生出了營養不良的問題。

「身體」與「心靈」的營養大作戰

補充勞動時所需要的營養，最重要的成分就是動物性的蛋白質。

然而，政治犯們辛辛苦苦養出來的豬，最後全都會進到官兵的嘴裡，政治犯們仍然沒有辦法補充到肉類營養，看著日益消瘦的隊友，有些政治犯就想了一些辦法。

比如，故意把番薯燒燙以後，灌進豬的嘴裡，讓豬無法進食後死掉，再謊稱那隻豬是病死豬，官兵就會同意政治犯們「處理掉病死豬」。

另外一個重要的動物性蛋白質，則是漁獲。為了能夠定期獲取各種食材物資，新生訓練處的各個小隊裡，都會有一位「伙食委員」，負責去和綠島本地的居民購買漁獲海鮮。

不久後，這些伙食委員，發現除了獲取身體所需的伙食以外，他們也可以藉著這個機會，獲取給予心靈營養的「伙食」。

這件事，也成為了〈綠島再叛亂案〉的伏筆。

每一天的洗腦日常，與報紙上的曙光

除了勞動與籌備伙食之外，綠島新生訓練處平常都在做些什麼呢？

在這個新生訓練處裡，為了要矯正大家的思想，也常常舉辦很多戲劇、音樂等康樂活動，然而，每一樣乍看是「娛樂」的活動裡面，都一定要傳達反共思想。

而當時被指為政治犯、思想犯的人們，不少都是擁有一定學識背景、自我主張的年輕人。

在長期被洗腦、封閉管控，只有單一思想的新生訓練處中，他們不禁想要獲取更多外界的資訊。

前面說過的這些伙食委員們，不只要帶回漁獲，還要從魚販那裡，帶回包裝漁獲、沒有被獄方官兵檢查過的報紙。

除了傳閱報紙之外，政治犯們分享彼此知道的社會理論「學習材料」，在洗腦和煩悶的日常中，抄錄報紙、傳閱書信，私下討論國際局勢、社會理論，想要盡可能保有思考的自由。

隨著時間過去，這些私下學習的政治犯之中，也演變出了「積極派」與「消極派」兩種立場的人。

積極派認為要反對新生訓練處的洗腦與制約，與這些壓迫者們鬥爭，不能在綠島浪費自己的生命。

而被指為消極派的政治犯，則認為保住性命與健康，是首要目的，不能太引起官方注目。

不幸的導火線，失敗的「良心救國」

然而，那時候的政治犯們，面臨的卻是所謂的「冷戰」國際局勢。

1950年代時，全世界分成了兩大陣營，一邊是以美國為首的「自由民主」陣線，另一邊是以蘇俄為首的「共產主義」陣營，兩邊持續的冷戰對抗。

當時的中華民國，被美國賦予反共的任務，這些在新生訓練處的政治犯們，也大多是被指控為有「共產」、「左翼」行為與思想，所以被關在這裡。

為了要向美國表示，中華民國的反共目標有成功，這個新生訓練處則是一個「模範樣板監獄」，向美國傳達中華民國有成功將這些共產分子給「感訓」，不再讓他們成為共產勢力。

模範樣板監獄要做些什麼？當時的管理階層，推動了「一人一事良心救國」運動。

這個運動裡，獄方官兵要求政治犯表態願意支持政府，在身體刺上「反共抗俄」、「蔣主席萬歲」等字樣，而且要自稱「公開」，「自願」地登上報紙。

除了刺青這件事，本身就令人牴觸，加上不少政治犯因為家人仍在中國，害怕家人受到共產黨的迫害，因此拒絕刺青。

另外，這場運動也在政治犯們，彼此的學習交流後，由積極派的政治犯們鼓吹串聯抵制。

最後願意響應的政治犯非常的少，這場「一人一事良心救國」、向美國宣告「反共有成」的運動，終究宣告失敗。

被發現的紙條，綠島官兵的報復

不久之後，政治犯之間抄錄交流的信、報紙、學習素材，被獄方官兵搜查出來了。獄方官兵認為，就是這些人阻擾感訓，才會導致「一人一事良心救國」運動失敗。

為了報仇，綠島新生處於是對這些政治犯起訴，將他們移送至臺灣本島審判。

這些大約90人的政治犯，就這樣被送到臺北市博愛路的「保安處」裡。

保安處是一個封閉式的監獄。然而政治犯們不知道的是，來到保安處以後，他們乍看隱密地一舉一動，其實都被記錄著。

正如同如今的學校、職場一樣，監獄也是一個小型社會，會有與人和睦或不合等人際關係。

而管理保安處的官兵，便巧妙的利用了這一點，利用政治犯的人際關係，來構成嚴密的監視網絡。

監視的「運用犯」，刑求出的罪證供詞

官兵利用政治犯的人際關係，來讓獄友們互相監視。

若有人忠於黨國因為冤情入獄，那就讓他們去監視因為抗爭而入獄的人；如果有人缺乏物資，就讓他們用紀錄獄友的行為、言論，來換取香皂、牙膏。

甚至省籍之間的隔閡與衝突，也成為煽動彼此監視的理由。

這些官方的眼線，被稱為「運用犯」，在運用犯的協助之下，這些從綠島來的政治犯們交流的信、講的話，都被轉告到保安處官兵耳中，成為「新罪證」。

隨著這些書信被搜查、對話被監聽，負責國家安全的「情治單位」，開始指控這些人們，在綠島籌組「再叛亂組織」。

為了獲得想要的罪證與供詞，情治單位對政治犯進行了刑求與脅迫，甚至其中有被刑求到全身抽搐，昏迷一星期才清醒的嚴重狀況。

在暴力逼供的狀況下，最後積極派的政治犯「陳華」，被叛處死刑。

其他十多人則被判處「延長感訓」(延長關押時間)，還有一些人經審判後，被認定「無罪」。

然而，有個人非常不滿意。

這個人，就是我們熟悉的蔣中正／蔣介石。

來自「總統」的指示，滿足上層的幻想「叛亂」

這份判決在送往總統府核覆時，當時的總統蔣介石，覺得罪責太輕了，要求軍事法官重新審判。為了要達成總統的「加重罪責」要求，軍法官只好找尋新的罪證。

在綠島的壓抑日子裡，一名政治犯吳聲達，他就曾經在腦內裡面，想像反抗官兵們的組織，還取了一個名字「ABCD組織計畫」。

在嚴刑逼供之下，這些在他腦海想像的「叛亂組織」，也被記錄到筆錄裡。

於是軍事法官們，則把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的「ABCD組織」想像，給當成呈堂證供，把他腦海裡構想的人與組織，當作真正存在叛亂事例來審判。

為了滿足蔣介石的要求，原先只有一人死刑罪，以吳聲達想像的「ABCD組織計畫」為證，死刑人數驟然變成了14人。

在這次事件之中，從一開始對於新知的渴望、對救國運動的抵制，到最後被報復起訴。

而在總統府高層的核覆下，原先被輕判的眾人，也被刑求與扣上「再叛亂」罪名，最終導致十四個人死亡的悲劇。

線上展覽：大浪來襲，綠島再叛亂案的真相與平反

這些受難者如今最受人討論的是：「為什麼他們受槍決前，拍下的照片卻是笑著的？」

而倖存者蔡焜霖也回憶：「最令我震撼的是好友他們十四個人，在執行槍決前的照片都面露笑容－－這對於生性膽小懦弱的我，變成永遠無法理解的謎。」

「微笑」的原因已經不可考，但也許正如同電影《刺激1995》所敘：「它關得住我們的身體，卻關不住自由的心。」

受難者對於新知與思辯的渴望，對於訓誡與規訓的反抗，是難以被一座島嶼關住的。

《大浪襲來－綠島新生訓導處「再叛亂案」的真相與平反》是2020年至2022年，分別在國家人權博物館綠島園區與景美園區的展覽。

雖然如今已經撤檔，但仍可以至線上環景展覽的觀看。在網頁上，也有附上展覽手冊的全文，包含策展人林傳凱老師的深度剖析全文：〈在火燒島煉鋼，直至殞落－重探「綠島新生訓導處再叛亂案」（1953-1956）的真相〉。

讓我們一起，透過這些展板與展件，從頭了解這些發生在臺灣的歷史。

《大浪襲來－綠島新生訓導處「再叛亂案」的真相與平反》線上展覽：

https://vr360.nhrm.gov.tw/rebellion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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